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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纳儿光临飞瀑镇(南希·克雷斯)
纳纳儿光临飞瀑镇(南希·克雷斯)

 

纳纳儿光临飞瀑镇   
文_【美】南希·克雷斯
译_铁绣泓
图_杨伟林

 

纳米机器的时代来临,它能为人类制造一切,但人类能否拥有一切?

我们小镇迎来纳米技术时,我正忙着跟菜园子里的杂草作斗争。早在一个多月前,城里就迎来了纳米技术,可从去年开始,我就一直没到市区去。我的邻居安吉·梅尔斯、艾玛·卡尔森、教堂的寡妇布兰斯顿太太,她们去了城里,带回来一些纪念品,都是纳米机器造的。安吉拿出了那条围巾给我看,确实非常雅致。但由于三个孩子还小,我一般不太出门。
天气炎热,七月的太阳高挂在头顶,纹丝不动。隔壁的鲍勃·麦克菲从栅栏外探进头来。他的那条罗特纳犬被拴在了狗链子上,狂吠不已。我不喜欢那条狗,我的二女儿基米还很怕它。
“嗨,卡罗尔,用不着做那么多事儿的,你知道不?”鲍勃说道,“如果你想要西红柿或者豌豆之类的,纳米机器会给你。”
“嗨,鲍勃。”我跟他打了个招呼,用黑乎乎的手擦擦前额的汗,继续除草。车库前有片荫凉,小杰克就躺在那儿的毯子上。他看着我,只穿着纸尿裤,小腿蹬来踢去的,还不时停下来咬咬脚指头,很是惬意。
鲍勃告诉我:“他们会给我们飞瀑镇四组纳米机器。”他从消防部门退休后,就成天无所事事。他接着又说:“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镇长正在镇公所组织安装设备呢。”
我接过话茬,说了句:“很好!”此刻,屋里传来老大威尔和老二基米的声音,他们正在厨房里为一些玩具争吵。
“镇长会亲自管理这些机器的运转。一台专门制造食物,一台专门制造衣物,还有两台机器,能根据每个人的需要制造任何东西。我就要了辆跑车。”
我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拽了过来。我惊讶地问:“一辆车?一辆完整的车吗?”
“那当然了,纳纳儿简直是无所不能。镇上会问每个人的心愿,谁先提出谁先得,然后……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喽。我猜,约翰逊镇长也许会安排的。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可爱的小姐,你就别在那儿‘汗滴禾下土’了,快来跟我一块儿喝杯啤酒吧!”
他看我时的眼神色迷迷的,但我知道,那仅仅是“发乎情而止乎礼”。鲍勃年过五十,还很英俊,他对自己的相貌一向很自信,但他心里有数,知道我不是那种女人。两个月前,杰克离家出走了,可我并不需要为了转瞬即逝的快乐,找任何一个像鲍勃这样的已婚男人来充当“临时工”角色。
“我喜欢吃自家种的西红柿。”我说,“超市里卖的东西味同嚼蜡。”
“纳纳儿造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是那种味道。”在女人面前,有些男人总是好为人师。他也用那样的口气说,“那机器会造出小镇上前所未有的、最好吃的西红柿。”
“好吧,但愿如你所言!”两个大孩子的闹声透过门传进后院,刺入我的耳膜;小杰克在毯子上哭得抽抽嗒嗒的。孩子们的哭闹“交响曲”让我把那个纳纳儿抛到了脑后。

我始终心存好奇。到了傍晚,热气退去了一些。我手推婴儿车,带着孩子们去了镇中心。
飞瀑镇并不繁华。我们这儿地处平原上的偏远地带,所以镇子只有一个街区,街上有脏兮兮的小卡车来来往往,青年人的摩托车风驰电掣。镇上大概有二十多家店铺。小小的镇公所是座砖砌建筑。紧挨着它的有交管处、巴里·安德森负责的警署,接下来,是一所小学、一座教堂,还有凯特小饭店和克劳酒吧。再往下走,就是谷仓和货栈。镇上的建筑也就寥寥数幢而已。小镇曾引来一个电影摄制组,因为这地方的场景跟五六十年前的城镇差不多,非常古朴。摄制组的人就想找这样的地方。
很快我们就绕过街角,找到了放置纳米机器的地方。镇公所前,人们肆意践踏着已经枯萎的草坪。大家挤作一团,乱成了一锅粥。这可是星期三的下午,大伙儿应该在工作的呀!建筑跟前,巨大的遮阳篷伸展开来,下面躺着一个庞大的金属箱子,几乎有我家卧室那么大。镇长就站在这个“巨无霸”边上。两年前,他从明尼苏达州的一家工厂退休。现在,他站在一只柳条箱上,发表即兴演讲。尽管太阳火辣辣的,可他的秃头上连顶帽子也没戴。
“……继超廉价能源之后最伟大的一项发明,它将大大提升我们的生活品质……”
“箱子里正在变什么呢?”我问艾玛·卡尔森。她有一辆式样新颖的儿童推车,她的双胞胎正在里边。在杰克离开我的时候,她的男人特德进了工厂工作。
“一个演讲台。”她回答。
“一个什么?”
“就是变出那么个东西来,能让镇长站在上面发表演讲。他就不用站在装苹果的柳条箱上了。”
造这玩意儿干吗,从毕克先生的五金店里买不就行了?不过,我想造这个演讲台可能是为了展示纳纳儿的功能。
当那个演讲台从箱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它给人留下的印象简直太深刻了。演讲台式样别致,宽阔的平台跟眺望台似的;梯子像是雕刻出来的,样式也很新颖。四个壮汉才能搬动它。它一落地,人群霎时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一片死寂。眨眼工夫,全场又醒转开来,每个人都开始狂喊起来:
“给我造一把摇椅!”
“叫它给我变张桌子!”
“我的餐厅需要一张新地毯!”
“来瓶好酒痛饮一番!”
艾玛回转身来,面对着我。她双目圆睁,闪闪发亮,“有些人太无知了。那大家伙是不会造供人吃喝的东西的——旁边那三个小点儿的机器,才分别能造出食物、衣服和小件儿的速成品。约翰逊镇长早解释过了,可有些人就是当耳旁风。”
人潮在翻滚,不断向前拥。人们都靠近了那个新演讲台。有几个男人爬到了梯子上,就是不肯下来。基米也变得躁动不安,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威尔突然对我说:“妈妈,叫那个机器给我造只狗。”
艾玛大笑道:“威尔,它是不会造那个的。只有上帝能给你造出活物来。”
我辩驳说:“那它怎么能造出西红柿的呢?西红柿可是活的啊。”
艾玛说:“不,它不是的。一旦你把它摘下来,它就死了。”
“但它曾经是活着的。”
艾玛开始用那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试图结束争吵。自从上小学三年级起,我就已经熟悉这种眼神了。它代表了艾玛要说的话:“别跟我争,否则你会后悔的。”威尔上蹿下跳,尖声叫道:“一只狗!一只狗!我要一只狗!”安德森和他的助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演讲台前围观的人群赶了回去,可人们仍然不停地冲着镇长叫喊。我抓住威尔,勉强对基米微笑示意,然后开始往家走。
纳米技术没法哄基米睡着,不能给小杰克喂母乳,也没法让我那个该死的丈夫回家、帮我分担肩上的重负。
这并不是说我希望他回来。

电视上展示过那些纳米技术推广地区的生活。我希望纳纳儿也能把我们飞瀑镇变成那样。令我惊讶的是,它的确做到了。
可基米和威尔都病倒了,是由病菌引起的腹泻。这样,我就有一个多星期没看到关于纳纳儿的新闻。我通过电脑远程医疗网络找了位医生,他叫我把一种化学制剂喷洒在孩子们的粪便上,还要我告诉他粪便变成了什么颜色。然后他对我说,孩子们的病不太严重,能够控制住。要让他们多喝水,离最小的孩子远点儿。那栋租住的房子里有两间卧室,我心力交瘁地照顾着生病的孩子们。幸而艾玛帮我做了些事。她到蒙克尔森药店帮我买药,放在我家门口,还留下三份砂锅菜和一些巧克力饼干。
十天后,孩子们病愈了。我给艾玛做了海棉蛋糕,以示答谢。孩子们都穿好了衣服,小杰克也被放进了婴儿推车。出了门,我眼前一亮。
“哇!”我耳畔传来威尔的惊呼声,“妈妈,快看那个!”
鲍勃家门口停着一辆我从没见过的小汽车。它红得耀眼,车身低矮,光滑锃亮,一看就知道速度极快。威尔飞奔过去,我在后面大声制止道:“威尔,别摸!”
“噢,没关系,他不会弄坏它的。”鲍勃故意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腔调说,似乎很随意,却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得意,“就是威尔把它弄坏,下次轮到我的时候,我还可以叫‘大灰’再给我整一辆新车。”
“大灰”——那一定是他们对那台最大的纳米机器的昵称。土得掉渣的名字!这种名字只应该属于那种压垮了背的劣马。
鲍勃斜睨着我,挑逗地问:“宝贝儿,想坐上来试试吗?”
“怎么不带上你老婆呢?”我笑道。我天性懦弱,总想跟所有邻居和睦相处。
“噢,我带了。”鲍勃有些轻浮地摊开双手说,“只要你愿意,总会有空间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坐一坐!坐一坐!”威尔嚷嚷着。
“威尔,今天我们不坐了。还要去看乔恩和多恩呢。”艾玛家的双胞胎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个建议一下子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在艾玛家门口,我见到了她。她穿着低胸太阳裙,裙摆大而蓬松,整个人成了一朵盛开的艳丽花朵。从少女时代起,艾玛就很可爱,但像今天这样迷人,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她把头发梳理得很光亮,脸上还化了妆,戴着一副人造钻石耳饰,这让裙子显得跟她更加相配。
“天哪,你真是太迷人了!”我情不自禁地赞叹。此时,我却穿着一条旧牛仔裤,衬衫上还残留着小宝贝赐给我的呕吐物。艾玛摸了摸她那副耳饰。
“卡罗尔,这可是真正的钻石!特德用我们轮到的第二次机会让纳米机器造了这些。”
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艾玛。纳米机器还真能造出钻石来吗?威尔一溜烟似的跑到多恩和乔恩跟前。三个孩子在蓝色新沙发上蹦来跳去。沙发布用的是那种我从没有见过的最好的布料。
我只好说:“我给你带来个海棉蛋糕。孩子生病期间,你帮了我大忙,太谢谢你了!”
“哎呀,你真是最讨人喜欢的家伙。谢谢你!要不,我给你们切开尝尝吧!不过,基蒂一会儿就要过来了,她要把双胞胎带走。”
少女基蒂·斯文森在镇上帮人照看孩子。她要自己攒钱上秘书学校。这时,特德穿着睡袍从卧室里摇摇晃晃地出来了。
我说:“哦,特德,你也拉肚子吗?真是活见鬼了。威尔,咱们回去吧。艾米,特德病了的话,我可以把双胞胎带我们家去,我帮着照看一下。”
“卡罗尔,我可没病。”特德解释说。艾玛的脸蛋也红了起来。我被他俩搞得一头雾水,因为现在是星期二的早上,他应该去上班的。
“我从厂里辞职了。”特德告诉我,“我现在不需要再耗在厂里了。”
“可是……这房子的分期付款……”
“纳纳儿正在给我们造房子呢!”爱玛骄傲地说。
“房子?一栋完整的房子吗?”
“纳纳儿一次能够造出房间的一个部分来。”特德告诉我,“我和艾米都用上了我们的选择机会。在湖边,我爸爸给我留了一块地,据我估计,在银行取消我们现在这栋房子的使用权以前,我们就能把新房子造好了。”
“可是……”此刻,我的脑子开始不太灵光了。无论如何,我还是不太能够接受。
“纳纳儿食品机能给我们提供所有的膳食。卡罗尔,来尝尝这个。”艾玛说,“机器能像做香肠似的大批量制造。”她飞奔到了厨房,耳饰有节奏地荡着秋千。她回来时,手里拿了一碗东西,那些东西小小的、圆圆的,像光滑的坚果。
“这是什么?”
“我不太清楚,但是味道很好。你知道吗?纳纳儿食品机不能造出真正的肉呀之类的食物,但它能传送出相当不错的食品,这些食品的外形或味道跟蔬菜、水果和面包一样,我给你的这东西类似蛋白质。”
我挑了个圆东西,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味道很好,有点像香辣鸡肉一类的凉菜,可我还是有点不太习惯,也许是它的质地太过绵软了。我把圆球剩下的部分藏到手心了,嘴巴里发出咀嚼声,假装吃得很香。
“我就告诉你这些了。”艾玛洋洋得意地说着,好像这些小球是她自己烘烤出来似的,接着她又说,“哦,基蒂来了。”
基蒂·斯文森拖着臃肿的身体迈上了台阶。这个胖胖的小姑娘,满脸粉刺,而且一贫如洗,但她也是这个镇上最可爱的女孩子。每次看到她,我的心都会充满怜悯。她喜欢汤姆·迪卡诺,从我们家再往下走一点,就是他住的地方。他在雷明顿联合高中上学,是校橄榄球队的绝对主力。他可不会看上基蒂。
艾玛穿着性感的新裙子,而特德只穿着一件睡袍,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他们马上要干什么。所以,我拖着满嘴怨言的威尔往家走去。在路上,我还注意到艾玛家的院子里,就在大房子旁边的角落里,有一个新儿童游戏室。阿尔格林家围起了一道新栅栏,他们家过道旁的角落里停着一辆小货车,这意味着埃迪今天也没去厂里上班。穿过街道,我看到了一个陌生女人,打扮得像摩登城市女郎,身穿百褶裙,脚蹬高跟鞋。我好不容易才认出来,原来她是药剂师的老婆休·默克尔森。
到了家,我把孩子们安顿到了院子里,就开始给西红柿除草。地里的杂草已经攒了十天。杰克过去至少还干干这样的活儿。可那是在以前,现在呢?只能靠我自己了。我不停忙活,直到把活儿全干完为止。

到了八月下旬,明尼苏达的工厂全都关闭了。镇上大部分男人都失业了,似乎没一个人介意这些事情。克劳酒吧整天人满为患。人们扎成一堆一堆的,打牌、看电视、大声喧哗。有一次,我去超市买纸尿裤和牛奶的时候,看到酒吧里的人都挤到了大街上。
艾玛在电话里跟我说,约翰镇长、巴里·安德森和安德森的助手已经给纳米机器设置了固定程序。每天早上,人们排着队去领取食物。食谱是前一天就选好了的。食品充足,够吃一整天,还能再多带点儿回去储存。另一台机器是纳纳儿衣服机。只要你从目录里挑好款式,给出尺寸,纳纳儿就能为你做出衣服来。它还能造出毯子、窗帘、桌布等,凡是织物都不成问题。剩下的两台机器——包括那台最大的——可以制造出别的任何东西,大家只需轮流从目录里挑出所需物品就行。
乡村的谷物都到了收获的季节,此时却只能静静地待在田野里。没有一个人想来购买谷物。除了农场主自己要收割庄稼,没人受雇去干农活。
我们的纳纳儿中存有六种汽车的制造程序。镇上的每户人家都开上了新车。大街上有很多红色和金色的汽车。
“我想要个游戏室,妈妈!”威尔哼哼唧唧地说,“卡蒂·阿尔格林有新的游戏室了。我也想要!”
我看到他站在那里,小小的睡衣裤皱巴巴的,裤腿拖到了地上。他神情沮丧,好像最好的朋友刚刚离世。一缕头发耷拉下来,盖住了他的前额,杰克过去就常这副模样。
“你怎么知道卡蒂家有新游戏室的?”
“我看见了!从窗户里!”
“从窗户里你是看不到卡蒂家的院子的。威尔,你是不是又爬屋顶了?”
他垂下脑袋,把睡衣袖子的一角搓成了一团。
“我告诉你,爬那么高的屋顶是很危险的!你很有可能会摔下来,折断脖子!”
“对不起,妈妈!”他抬起小脸仰头看着我,我的心软了下来,尽管我知道,他虽然对我道歉了,可他还会再犯的。“对不起,妈妈,我们可以有个游戏室吗?整个夏天都像这样窝在家里,没意思!”
他说得对。我把他们带出院子的次数屈指可数。我自己几乎足不出户。我认为这是因为自己不想看到别人可能会对我投来的同情眼光。那种眼神好像在说:“杰克和那个五金店的风骚女孩克丽斯私奔了,丢下卡罗尔和一堆孩子,不管不问。”实际上原因还不止于此。
楼下的大冰箱里空空如也。上周四,洗衣粉已经告罄,脏衣服堆积如山。更糟的是,纸尿裤也快用完了。杰克带走了一半存款,我得竭尽全力精打细算,我还要用一半的钱付房租、电话费等等。那以后的话……我不知道怎么支撑下去。真的还没想好。
所以,我想是时候了。我弄不明白,为什么以前我就没去呢?我更弄不明白,怎么现在还不赶紧去呢?我再次下了个决心。
“好吧,宝贝们,现在我们就去要个游戏室。”我说,“换上你们的鞋。”
我给小杰克换上衣服,又喂饱了他,威尔和基米也穿好了衣服,纸尿裤和水放在推车上,我们就出门了。威尔是个好孩子,他不在前面乱跑,而是扶着推车侧面走。推车后部有一根横杠,基米就站在上面,抽抽嗒嗒地抱怨着——夏天里她身上长了痱子。但是,当我们走过拐角、到达市中心广场的时候,她停止了抽泣,我们三人都瞪大了双眼,看着广场。所有地方都被垃圾桶占据了。成百上千个蓝色的塑料垃圾桶扔在那里,倒在地上,全都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桶里有垃圾。大家在垃圾桶周围打转,气愤地谈论着什么。我见到了我的邻居。
“鲍勃,到底怎么了?”
他太生气了,以至这次都没再色迷迷地看我,“是毕瑟那小子干的好事!几年前,他在州技术竞赛中得过奖,那是个自作聪明的家伙,我当时就这么说的他!他不知怎么侵入到了‘大灰’的系统中,不管你怎么命令它,它现在只能造出垃圾桶。”
我伸长了脖子,看到这个大金属箱子还在遮阳篷底下。当然了,又有一些垃圾桶被弹了出来。我的肚子里胀起一股气,并且不断往上升。“是……是……”
“这小子离开镇子了。安德森已经向各方发出了通告。卡罗尔,你见到过丹尼尔·毕瑟吗?”
“我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我说,胃里的泡泡泛得更高了。我意识到,那些泡泡里藏满了笑意。我转过脸去,不再看鲍勃。
“如果那小子够聪明的话,他可不会让你逮着。”鲍勃说着,他真的很沮丧,“除了那个纳纳儿食品机,镇长把其他几台机器都关掉了,直到城里那几个修理员赶来为止。卡罗尔,你今天取到食物了吗?”
我尽量忍住没笑出声,“没有。但我准备晚点儿回去。”我结结巴巴地说,“基……基米有点儿不舒服。”
“好吧!”他并不在意,“嘿,厄尔,等一等!”他穿过广场,尽力推开垃圾桶,朝厄尔·毕克尔走过去。
威尔终于明白,他今天是得不到游戏室了。他板起了面孔。就在他快要嚎出来之前,我赶紧说:“威尔!快看看这些垃圾桶,它们真是太棒了。我们可以用它们造出最好的游戏室!”
他的脸色又多云转晴,嘴里还叹道:“太酷了!”
然后,我们把四个垃圾桶套在一起。一群小伙子还帮了我们一点小忙,他们显然是一群乐于助人的男孩子。他们在地下室发现了一些木板,还找到了锤子和钉子。他们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造出了一个游戏室,空间有四个垃圾桶那么大。威尔乐开了花。我没多的钱付给他们,但家里还剩下最后一点香蕉面包。我解完冻,做了烤面包招待他们。他们很高兴,如风卷残云般将食物一扫而光。威尔和基米已经忘记了曾经的渴望,在垃圾桶做成的游戏室里一直玩到天黑。
第二天,所有的纳纳儿又开始正常运转。我输入了一个每日食谱。不过,我去拿食物的时候,还是让基蒂·斯文森在我家里看孩子。我开始把园子里所有成熟的南瓜、豆角、辣椒、玉米、甜瓜都装到罐子里密封起来。

开学了。威尔上一年级。开学第一天,我送他去了学校。他似乎很喜欢他的老师。
到第三个星期,老师辞职了。
又有新的老师来顶替。到第五个星期,新老师也和其他几位同事一起辞职了。
艾玛说:“如果不需要靠薪水来养活自己,他们真的是不想工作。”她坐在我家的厨房里,喝着咖啡。她戴的帽子很奇特,帽檐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她的半张脸。我估计,这种帽子可能是从纳纳儿提供的目录里挑出来的,城里人一定都在戴呢。帽子的颜色很漂亮,是那种温暖的桃红色。实事求是地说,几个星期以来,这还是她头一回到我这儿来消磨时间。“有了纳纳儿,如果谁不想工作,就没必要去工作了。”
“双胎胞的老师也辞职了吗?”
“不,她没有。他们的老师就是老卡梅伦太太。她已经是个老教师了,可能她很难想象自己每天起床后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干。卡罗尔,你看你这地方,破破烂烂的,你怎么还看得下去呢?”
我温和地说:“杰克走了以后,我的钱不多了,只够交房租的。”
艾玛说:“那个混蛋……你知道,我没别的意思。这些旧窗帘、旧沙发,你为什么不叫纳纳儿给你换了呢?再看看你那电视!你可以换一台真正的大电视机,画面漂亮得简直难以置信。”
我以肘撑桌,向她倾过身去说:“实话告诉你吧,艾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让纳纳儿给我造食物、尿布,还有威尔的校服,但是其他的东西……我不知道。”
“你真是个白痴!”她嗔怪着。看到我家那套松松垮垮的沙发,她很生气,几乎又要大嚷大叫起来。我伸出手,够到了那顶斜垂着的帽子,把它从艾玛的头上摘下来。艾玛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眶青紫一片,颜色就像我家菜园里的瓜果。
只过了一会儿,艾玛就哭诉起来:“特德……他以前从没做过这些事……被解雇了!这让男人们变得很可怕。他们变得又无聊又疯狂……”
“他不是被解雇的,他是自己辞职的。”我轻声地劝解道。
“那都是一回事儿!他总是围着房子阴着个脸,还对着孩子们大呼小叫——所以孩子们特别乐意回学校上课。我再告诉你吧!他对我做的每件事情都横挑鼻子竖挑眼。要不就叫纳纳儿提供威士忌,他老点威士忌,最后约翰逊镇长就下令取消了酒精饮料的供应,还有——”
“他真做了吗?镇长是这么做的吗?”我感到很惊讶。
“是呀,所以上星期四特德和我大吵大闹了一回。还有……还有……”突然,艾玛的语调变了,“卡罗尔,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端坐在那里,一副谨小慎微、与世无争的样子。你肯定在想,你在纳纳儿面前总保持着优越感,就像你总对那个可怜的杰克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噢,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可能就是那个意思。”我平静地说,“但是没关系,艾米,其实就是这样。”
她很快就变得怒火中烧。她说:“你肯定在想,特德打我了,所以我就来辱骂你一番泄愤。并不是这样的。这次只是例外,大部分时候,特德都是个好丈夫。再过几个星期,我们在湖边的房子就要造好了。然后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我不知如何是好,但到底还是说了一句:“我敢打赌,那房子肯定很漂亮。”
“房子很豪华!起居室的壁炉上贴着蓝色的砖——是蓝色的砖。各种自动化家用器具应有尽有,都是你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这样一来,我就几乎什么都不用做了。”
我说:“我真想马上看到它。”
“你会被它迷住的。”她说着,重新把帽子戴上,直直地看着我,眼里夹杂着欣喜与担忧。

我把威尔从学校接回来,自己在家给他上课。贝林汉姆家的孙子们被我带到了家里,还有卡蒂·阿尔格林也来了,自从有了伙伴之后,威尔就乐于在家上学了。贝林汉姆家是农场主,现在农场已经倒闭。尽管谷物都烂在了田里,但贝林汉姆先生还是开了一家奶制品加工厂。贝林汉姆太太总是一脸憔悴,我从不觉得她有多聪明,可哈尔·贝林汉姆是真的聪明。我告诉他,学校的老师们全都辞职了,我要把他的孙子们带到我家上课,哈尔目光犀利地看着我。
“卡罗尔,并不是全部老师!”
“对,当然不是全部。一些老师还不愿意辞职。但由于没有人挣钱,政府征不到税,电视上说,政府的职能正一点点削弱。”我还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哈尔似乎全明白了。我又说:“如果老师们一点儿薪水也得不到,那到底还会有几个人愿意留下来呢?”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点儿。”
“也许吧。”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教我的孙子?请原谅我的冒昧,可你一点不像是从大学毕业的。”
“我不是,但我念高中时成绩很好。我想,我还是能教一、二年级的小学生的。现在,小镇上到处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破坏行为。但不管怎么说,孩子们交给我看管,就可以离那些远远的。”
“你们会用什么教材呢?”
“我们有一些儿童读物。只要图书馆不倒闭,我们还可以再从图书馆借一些。孩子们和我还可以自己编书。自己写写故事会很有趣,大家可以互相交流阅读。”
“你不想让纳纳儿给你造一些书吗?”
“不!”我脱口而出。我的目光跟哈尔相交。我们坐在他们家宽敞的农庄厨房里,厨房里有一台老式微波炉。
他又问:“你上课的时候,谁替你看那两个小孩儿?”
“基蒂·斯文森。”
“她能从你这儿得到什么呢?”
“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那你想得到什么回报呢?”
“想得到农场的牛奶,还有春季出生小牛的肉。你可能已经把它们送到了屠宰场,肉也加工好了。你再也找不到足够的草料来喂它们了。”
他站起身来,脚上穿着农用靴,在厨房里踱来踱去的。然后,他又看着我说:“卡罗尔,你看新闻了吗?”
“没怎么看。孩子太小,占去了我大部分精力。”
“你应该看看。破坏活动不仅限于飞瀑镇,各地都在上演这样的闹剧。”
我什么也没说。
“好吧,就让你来做孩子们的家教吧,但不是在你家里,是在我这儿。我要把后面的一个大卧室腾空,让给你来用。基蒂也能用用这个厨房。马蒂肯定会喜欢一群人聚在一起的。但在你同意之前,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的疑虑还挺多,对吗?跟我来吧!”
我们走出厨房,来到了牲口棚。奶牛们都在外面吃草,干草棚空了一半。很久以前,他们家聘请过牲口饲养员,于是把马具储藏间改成了一套公寓。房间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坐在金属桌前。我不由吃了一惊。
房里堆着一些奇特的设备,旁边放着冰箱,还有其他一些我熟悉的东西。这女人穿着白色实验服,好像电视里的医生。她站在那里,微笑地看着我们。
“这是阿米莉亚·帕森斯。”贝林汉姆介绍说,“她过去在卡米拉生物科技公司工作。最近那家公司已经停止运转。她是个谷物遗传学家。”
“你好!”她伸出手来跟我打招呼。这种类型的女人总让我感到紧张。她们受过良好教育,富于教养,境遇良好。但我还是和她握了手,我可不想显得粗鲁。
阿米莉亚正致力于谷物无性繁殖的研究。这种研究能让谷物无须授粉,就会通过无性繁殖方式自己生产出种子来。过去某些非杂交品种能做到这个,现在的黑莓、芒果和某些玫瑰也行。无性繁殖谷物依然保留了杂交谷物固有的特点,甚至还融进了新的优势,使得农民们不再需要每年都去买种子了。
“我不能在卡米拉公司继续工作下去了。”阿米莉亚对我说。她那漂亮的脸蛋上像有两朵红云在燃烧。她的红头发剪成大城市里的流行样式。“尽管无性繁殖是我博士论文的命题,但公司要求我们发明那些能立刻产生利润的东西。不过,我现在也不需要急着赚薪水了,那些负责监管的机构也散得七零八落的。如果我需要设备,可以从纳纳儿那里得到……哦,好极了,纳纳儿能满足我的愿望,让我继续从事真正的研究。”
我又对她笑了笑,因为我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我发现自己的裤子上有婴儿食品的残渍,就赶紧用手盖住。
“谢谢你,阿米莉亚。”哈尔·贝林汉姆接着又跟她说,“再见!”
在回房的路上,哈尔冷静地说:“卡罗尔,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事情还是有好的一面。”
我默默无语。

我的家庭式小学堂在星期一正式开学了。卡蒂·阿尔格林的妈妈去年春天丧命于醉酒司机的轮下,刚开始,阿尔格林一直缠着我不放。不过威尔和她是好朋友,只要她挨着威尔坐下,那她就一切正常。贝林汉姆家的三个孩子既有教养,又很聪明。基蒂照看着基米和小杰克,有时还在厨房里给马蒂帮忙。晚上,基蒂跟我一起回家。她继父曾在晚上进入她的房间,图谋不轨。虽然最后没出什么事,但她由此憎恨继父,就想通过照看孩子自食其力。
每天晚上,孩子们入睡后,我和基蒂都要看会儿电视,如哈尔所说,要看看各个城市正在发生什么。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除非迫不得已,他们都不愿去工作。如果许多人不去工作,那就意味着很多坏了的东西就没办法修好。纳纳儿虽然能造出水管、课本、公共汽车和抽水马桶,但它不会安装,也不会教书,更不会开车。那些城市正变得相当令人恐惧。
飞瀑镇还没有那么糟糕,但也相去不远了。一天晚上,基蒂和我正看着电视,孩子们睡在床上,两个男人突然破门而入。
“看哪——不止一个妞,有两个。”一个男人说。我正准备去抓电话,他就抢先一步把电话从我手里敲掉了,“没用的,女士。现在没剩多少警察了。肯尼,这女的归我,那胖女孩儿归你。”
基蒂瑟缩着,紧靠着沙发。我的大脑飞速转动。孩子们——只要不吵醒孩子,那两个男的不一定能发现他们,不管我俩出了什么事,孩子们都是安全的。但如果威尔看到了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脸,如果认出了他们……还有基蒂,她才十五岁……
我急促地说:“离她远点,她什么都不懂,她不会满足你们的。离她远点,你们有什么事都冲我来。我不会反抗。”我又开始反胃了,嘴里涌起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最后,其中一个耸耸肩,对另外一个说:“肯尼,不管怎么说,这胖妞长得也太丑了。”
另一个点点头,他的眼里闪着凶光。不好,会有噪音。最重要的是不能有噪音。我往地板上躺去,哦,上帝保佑—— 千万不要发出声音,千万不要把孩子们吵醒。还有,我得保护基蒂,老天,她才十五岁……
我的头炸开了。
不,不是我的头。是那个在我上方的头。鲜血和脑浆溅了我一身。又是一声枪响,另一个男人也扑倒在地。我坐起身,呕吐起来。我听到了威尔和基米的尖叫。等我回过神来,只见孩子们站在门口,紧紧搂抱在一起。基蒂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枪。
她坐在那里,至少从外表看来,她是最镇定的一个人,“在你让我住这儿之前,我偷了把枪,我本来准备用它来对付我继父的。卡罗尔……”说完这些,她浑身开始颤抖起来。
“现在都好了。”我有些迟钝地安慰着她,用颤抖的手拨打911报警电话。
我只听到了录音的声音:“由于人力减少,请稍等。请不要挂机……”我挂掉了电话,然后给巴里·安德森打移动电话。
关机!三个小时以后他才赶到现场。他说,两天来,他就睡过这一回觉。他的助手上个星期辞职,去了佛罗里达。最后,我让孩子们又回到了床上。我把房间清理干净,又洗了个澡。基蒂终于停止了颤抖。
第二天,哈尔·贝林汉姆就让我们所有的人都搬到了他的农场。

快到春天的时候,农场里有了五十四个大人,还有十个孩子。到了春天,杰克回来了。
我和威尔从小羊圈里出来时,威尔最先看到杰克,他大叫:“爸爸!”我的心像是突然停止了跳动。威尔穿过满是烂泥的院子,投到了杰克的怀里。我没精打采地慢慢跟在他们后面。
我问:“你是怎么通过那些警卫的?”
“贝林汉姆让我进来的。总之,你们这儿到底有什么组织机构啊?”
我不回答,只是瞪眼看着他。他看起来气色不错,吃得好,穿得好,体重可能增加了一点儿,但在飞瀑镇,他仍然算是最帅气的男人。威尔在他父亲的臂弯里愉快地微笑着。再过二十年,威尔也会像他父亲一样帅气。
杰克微微有些脸红,说:“卡罗尔,你们怎么住在这儿呢?你不会告诉我,你和老贝林汉姆有……”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只想说一个字:不!”
他的心情放松了些吗?“那为什么……”
“妈妈现在是我的老师。”威尔嚷嚷着,“我现在会造完整的句子了!”
“你真棒!”杰克夸道。面对着我,他不禁脱口而出,“我不知道如何开口,但是真的对不起,我……”
“克丽斯呢?厌倦她了吗?就像以前对我那样吗?”
“不,她……那是什么?”杰克说道。
他瞪大眼睛,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丹尼·伯纳汉从房子里溜达了出来,他穿了一件他的演出服。丹尼是个同性恋,应该说和我是碰撞不出“火花”的。而且他还是个演员,他和另两个演员带来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服装。他四处巡逻的时候,会用这些服装打扮自己。此刻,他身着紧身衣,外面罩着金色束腰外衣,几乎像条长裙。有时,哈尔会拿他作消遣。但我觉得丹尼有异常人,所以就不让孩子们和他单独相处。哈尔用平静的语气肯定了我有权这么做,而他说的话也的确产生了效力。
我说:“那是我的新男朋友。”我想让杰克听后火冒三丈。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却摇头晃脑地大笑起来,大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卡罗尔,那是不可能的,我太了解你了。”
“杰克,你想在这儿干什么?”
“我想见我的孩子。我想……我想你,卡罗尔。我想念你。我错了,这是男人常犯的错。请让我回到你的身边吧。”
杰克的道歉总是让人难以抗拒。尽管以前也有过很多次,可是这一次,似乎又不太一样。威尔紧紧搂住他父亲的脖子。那久违的甜蜜,伴随着幽怨,又不知不觉地滑落到我的心头。我又想打杰克,又想拥抱他,我想再次蜷缩到他的胸前。
“如果你想留在这里的话,要取决于委员会的决定。”
“这里?”
“我和孩子们不想离开这里。”
他做了个深呼吸,问道:“什么委员会?我得做些什么?”
“你必须先和哈尔谈谈。现在丹尼负责警戒,那这会儿哈尔可能有空。”
“警戒?”杰克看起来是被弄糊涂了。
“对,杰克,你现在是回到军队了。在这个非常时刻,我们都参军了。”
“我不要……”
“你少来!”我粗暴地打断了他,“这取决于委员会的投票表决。就我而言,我才不在乎你怎么做呢。”
“你在骗我吧?”他的呢喃话语让我回到了从前。但我还是不断地咒骂他,因为这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又到了七月,我们现在已经有八十七个人了。我们的影响日益扩大。大约有一半的人都是像我一样的,想要逃避纳纳儿的影响;另外一半人则欣然接受纳纳儿。以前,无论他们想要什么,纳纳儿都能满足他们的愿望,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还拥有了自己的纳米机器,那是由大纳纳儿生产的小型纳纳儿。现在,哈尔允许他们用纳纳儿制造生产工具,但不允许用纳纳儿制造那些维持我们基本生存的东西,比如食品、衣服和房子等等,只有药品除外。我们现在正忙着说服大家。
这两类人并不总是十分融洽。在我们这个阵营里,有五名演员;有遗传学家阿米莉亚;还有另外两名科学家,其中一位正在研究恒星;有个爱写小说的男人;有个发明家;还有一位真正的教师;另外还有两位专门种植有机食品的农场主;有一位雕刻家,他能不用钉子,就把所有的家具部件组装起来。最后,还有一位全美国际象棋比赛冠军,此人找不到可以挑战的对手了,就只能跟我们的旧电脑下象棋。
这个冠军也会干点农活、做做警卫的工作,还会铺水管、搞清洁、装罐头、做做饭。以前他什么活都不会做,都是我们一件件地教会的,就像前海军陆战队士兵哈尔教我们大家射击一样。
虽然电视上一再强调,现在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但外面的情况仍然相当糟糕。电视上说:“现在这个社会正处于剧烈动荡的转型期,正在进行前所未有的自我修复与调整。”我不知道这是否是真的。我感觉,各地的情况千差万别。骚乱、疾病和战火四处蔓延。有些地方还保留着政府,有些地方已经没有了,有些地方就像我们现在这样自我管理。尽管如此,哈尔和两个受过教育的妇女还是坚持履行纳税之类的义务。其中一位妇女告诉我们说,我们其实不必缴税,因为农场的财务报表显示它一直在亏损。她过去是个律师,不过是个有宗教信仰的律师。她说纳纳儿是魔鬼撒旦的杰作。
阿米莉亚·帕森斯则说,纳纳儿是上帝赐予的礼物。
我怎么看的呢?我想,纳纳儿就像是一个“分类员”。在传统观念中,人们常常把钱多、受过教育或事业成功的人分成一堆,剩下的人被归为另一堆,但纳纳儿却把人分成另外两类:一类是喜欢工作的人,他们将工作视为生活的一部分,而另一类是不喜欢工作的人。
这有点像每个人都突然中了彩票。有一次,我在电视里看到一个关于中奖者的节目。节目组在那些人中了大奖一两年之后,前去拍摄了他们的生活。他们中大多数人的处境比没中奖之前更糟糕:穷困与潦倒再次袭来,所有的亲戚都对他们心存抱怨。但还是有一些人用中奖得来的钱,过上了更好的生活。另一些人则几乎把钱全部捐献出来做慈善,他们放弃了金钱,继续好好活着。
杰克在农场里待了两个月,然后他再次离开了。
我时不时地收到他发来的电子邮件。大部分邮件的内容是询问孩子们的情况。他从来都不说他在哪里,也不告诉我他在干些什么。他也从来不说他和谁在一起,现在是否快乐。我猜想他是快乐的,不然,他早就回来了。人们总是竭尽全力,去做令自己最快乐的事情。
一个月前,我和哈尔,还有其他一些人到湖里去捕鱼。那儿有座被烧光的房子,野草从蓝色的砖砌壁炉中冒了出来。在那片灰烬里面,我发现了一只钻石耳环,我没有拾起来,而是把它留在了那儿。
现在,基米正在菜园子里,等我一起去摘豌豆。我还要让她看看,怎么剥壳,怎么从一堆豆荚中把好的拣出来。虽然她才五岁,但早点学会总没什么坏处。

【责任编辑:陈 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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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南希·克雷斯新推出的短篇小说集《纳纳儿光临飞瀑镇》(Nano Comes to Clifford Falls: And Other Stories,2008)中的主要篇目,最早刊登于《阿西莫夫科幻小说》杂志2006年第七期,它从一位单身母亲的视角审视了纳米技术可能给人类社会造成的巨大冲击。小说情感细腻,语言质朴,将科技发展前沿与人们的日常生活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刊登于《科幻世界》2010年2月刊

出处:科幻世界公众号

2016-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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